醪糟金鱼草汤圆

[无法成文][舰娘][BG][提督love]close to home 00

不写点什么的话恐怕自己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是现在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听说发草稿会有人催稿?

舰队collection角色的所有权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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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大雾弥漫中的镇守府如同钢铁巨兽。

“看,提督回来了——”

看着远方港口久违的人影,远征队的孩子们惊叫道。可是潜艇却在她们面前拉起了哨戒线。

“响今天状态不太好,请你们至少先放她进港休息——”

“港内正在交战!全员一级战斗状态准备!敌人在栈桥,我们包围她了!”

晓点亮了额头上的探照灯。借着细小的光柱,她得以看清栈桥上远比提督高大的身躯。敌人只有一人,像山上的广播塔一样稳稳站着,肩上的巨炮缓缓旋转,向包围圈全员昭示着那是和她们一样的战士,和镇守府的守护神,驱逐舰娘们共同爱戴的大姐姐一样——

然后整个世界被淹没在一片白光之中。

晓甚至来不及尖叫出声,她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爆炸面前用身体护住她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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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要杀他?”

回答她的是光芒堪比一千个太阳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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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道是什么?就是死。”

“今天的国文课程……第九章,幼帝投海——请你读一下第二段,ウェールヌイ小姐。“

浅谈如何给无默认名的游戏主角取名

とりにく:

   
 看到这个黑白极简画面的瞬间,也许生命原初的困惑又一次浮上了你的心头。
 尝试直接按下START或结束,却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出现默认名,有时还伴着几声刺耳的报错音……那发自内心的恐慌无助是一种与绝望也有几分相似的感情。


 ——不会取名。


 常玩RPG、AVG的朋友们应该多多少少都体验过这种窘境吧?十分钟,一小时,更有甚者整整一天都定不下来。
 这种症状常见于Persona和DQ系列的玩家。Pokemon和MOTHER2等虽有多套默认名,但选其中民心所向流传最广的就是标准答案了;Wizardry类更不用说,完全自捏随时可以修正。所以,没有默认名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再改名,是理论上最大的发病原因。


 今天就针对此类游戏,来探讨这个引无数英雄竞卡关的千古难题,献给还在被取名恐惧症折磨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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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己的名字、身边人的名字



 用自己的姓、名、马甲,以及虚构的自我设定等,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简单粗暴主流的方法之一。通常还伴随着派生:给主角的竞争对手取死对头的名字、主角的暧昧对象取心上人的名字。不想代入自己的话,让亲人、朋友、老师等代理主角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这种方法也存在许多弊端。擅自用别人的名字,万一被知道了可是很糟糕的;即使对方同意,你对此人的看法和你对游戏的见解,多多少少还是会互相影响的。
 最可怕的是,如果给女主角取了心仪对象的名字,还可能落得初代圣剑传说、圣龙传说一样悲惨的下场。(バハムートラグーン,主流译名竟然正好是圣龙传说……真巧啊)
 以及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会变得不那么喜欢做梦,反而对幻想与现实的反差感到悲哀。对于希望上帝视角而不是代入的情况,这个方案并不可行。





  • 总之先谷歌"作品名+主人公+名前"



 Yahoo也行,个人是经常这么干的,缺乏主见但高效实用,有一定知名度的游戏都适用。


 首选是参考该作品的漫画动画小说版等,如P3的有里湊&結城理、P4的鳴上悠、DQ5的リュカ;此外还包括这个游戏在其他机种的移植,如DQ5在重制版加入的默认名アベル、圣剑传说新约的デューク和エレナ,也都算是准公式名了。
 实在没有改编也没有移植的话,还可以翻翻说明书攻略本看用了什么名字。不过一般都是会社名或员工名之类的,不太可取……


 除了准公式名,还能一并打听到民间通称,比如P3主人公的キタロー就比上述两个准公式名还要受欢迎得多……至少在某P站是的。





  • 不就是取个名吗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很好奇……没有被取名问题困扰的您为什么会看到这篇文章呢?


 如果不想再看下去,推荐记几个烂大街的名字,每次固定从中选就好。ひろし。たかし。あきら。ななみ。はるか。さゆり。マイケル。ロイド。ジャック。アリス。マリー。サラ。
 怎么样?够烂街吧?摊上怎样的角色都不会有违和感,这就是泛用名的优越性。





  • 借用别作品的角色名



 
 草w不w可w避wwʬʬwwʬwww✝悔い改めなさい✝(レ)
 所以说FF7到底给这位同学留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象……倒也挺好的,这名字本身无定形,有种通用而不烂街的气质。在FF6魔列车就有叫クラウド的杂鱼出没www


 回正题,从别的作品找名字,范围还是太大了,举几个例子吧。共同缺点是难以抹消原本的印象从而难以移入感情。


 ①你本命


 ②长得像的


 ③玩过的上个游戏


 ④同系列的别作品
 如果是系列物,一般容易找到立场相似的定番角色。最好的代表就是火纹了,小红小绿保姆圣骑真汉子佣兵黑长直剑士……哦好吧火纹不用起名儿。再看FF1的黑魔,满大街都是叫ビビ的……哦好吧这个是外形相似。以及DQ系列相当热门的泛用名トンヌラ……哦好吧这个是梗。





  • 职业名



 战士叫せんし,盗贼叫しーふ,武僧叫もんく,黑魔道士叫くろま……虽然比较没品,但还是蛮安定的。当然勇者跨职业取名魔王也是不错的想法……可能到后期会感到精分就是了。


 顺便一说FC版的FF1有四文字限制而且不能用片假名,想叫ウォーリア都不行。但是うぉーり・あお・ぶら・いと的玩法还是可行的只是第三人比较可怜
 顺便二说PSP版勇者30,勇者的默认名就是ユウシャ,王女的默认名就是オウジョ,国王和王后就这么喊她オウジョちゃん……


 



  • 现实地名人名商标名物品名等



 所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的所在地和家乡、外国的城市名、社会各界大人物、喜欢的艺人和乐队、喜欢的歌曲名、商场的各类品牌、手边的东西、刚吃的食物、专业术语……等等等等。有人说如果用现任首相的名字,多年后提起这个游戏顺便还能想起玩的年代。


 ※强烈建议与下一条讲到的技巧配合使用。 





  • 现有词汇基础上改编



 与其他各种方案有机结合,才能发挥其鬼神般的性能……方法还是太多,我再举几个栗子,欢迎补充。


 ①英语反过来读
 比如从Pokemon初代就开始登场的024号眼镜蛇阿柏怪:
 眼镜蛇 → cobra → arboc → Arbok → アーボック


 ②英语乱序重组
 比如BEM●NI某音游人气角色银发异色邪气眼开高达的大帅比:
 阿部靖広(作曲者) → Abe Yasuhiro → Ashureyi Boa → Ashley Boa→アシュレイ=ボア


 ③两个或多个混合
 比如随便从书柜选两个作者名捏起来的所谓江戸川コナン方式。


 ④仅最后一个字闭眼睛选


 改编法可以生产出相当高端独特大气上档次有品位的名字,但这个质量还是要取决于观察力和想象力的……有自信的朋友不妨试试。





  • 查阅取名专用资料



 比如「幻想ネーミング辞典」这本书。收录了1200多个单语在10国语言中的读音,包括大量诸如破坏、背叛、逆反等消极色彩的词汇,まさに厨二病ホイホイ。可以从含义或读音查找,对拉丁语和阿拉伯语的学习取名还是蛮有帮助的。


 世界树迷宫玩家自发建设的命名用wiki也是很实用的,同样可以从含义或读音搜索,但大多数还是从别作品穿越来的名字。





  • 随机生成



 ①一边瞎揉方向键一边瞎按确认
 谁也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东西。好处是惊险刺激,发现新大陆的可能性微レ存也并不是零。如果不小心创造出了响亮的名字,那是多么令人欣喜和自豪的事情啊。坏处是粪名概率极高,如果得过且过了,很有可能这游戏玩到一半就开始萎。


 ②随机取名软件
 比较推荐ランダムネームジェネレータ,和说明文写的一样,意外とまともな名前が出ます。另一款命名王虽然看上去很强大且功能种类丰富,但出来的结果还是比较绝望的……


 ③真・随机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PS史上最强神粪作之一的里見の謎的自动命名机能了。这怪不得我,真的就有回帖说「里見の謎のランダムネーミングで」。与以往的作品不同,并不是从多个候选中随机挑一个,而是每个文字都由乱数决定,从包含小字在内的所有假名中选出……结果就是高效率产生无法发音的组合,比如ゑゅでるけ、ょーぢぱに……甚至有玩家自发制作了还原这一伟大系统的在线角色取名机,请务必感受一下它的迫力。





  • 干脆不要名字算了……



 可以的哦。
 あなた、おまえ(万能的第二人称);
 ****、「 」、×××、●●(仅供可输入符号时选择)。





  • 污 物 混 入



 例:うんこ、ちんこ、おしっこ、おしり、あなる、きんたま……
 注:以上单词对命名神マリナン构成大不敬罪,共需缴纳6×5000=30000G罚款。
 另:くそ、だいべん、ちんぽ、しっこ、しり、けつあな、こうもん、こうがん代替上述敏感词是合法的。肛门和睾丸就算了ちんぽケツ明显比原先更恶俗啊这个神怎么搞的……而且原名为大袋子的重要道具也可以改名,主人公はこんぼうをけつあなに入れた。


 
 如此美妙的事情你觉得我会没试过吗?很可惜现在大多数游戏是禁止污秽的。一般来说,带有联机(哪怕只是local联机)功能的游戏都禁止,老游戏还是没这问题的。


 要举实例的话,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いやな名前でFF4了。这套视频孕育了大量旷世迷言,在岛国某弹幕网站引发轩然大波,造成大量玩家竞相模仿,成就了RPG史上的一段佳话。作者为回应4完结后的热烈响应又祸害了6和9,恶俗程度有过之无不及。


 如果进行到后半笑点基本看腻了,却被污物扰乱情绪无法认真看剧情,这将会是一种非常艰难的处境。为避免中途弃坑建议还是二周目以后再这么玩吧……
 嗯?这篇的主题不是治疗命名恐惧症吗?哎呀算了这种小事不必计较。





  • 传说中最强勇者的名字























 ——ああああ。














 取名乃人生大事,请务必深思熟虑。不知以上建议是否对你有一点点帮助呢?如有建议欢迎补充,会注明出处的。最后,祝愿你的游戏生活一帆风顺。





  • 摘抄参考文献



ああああ - アンサイクロペディア
搜索关键词出来的各种讨论串 - 2ちゃんねる
主人公の名前入力(デフォルト名なし) - アニヲタWiki(仮)
お前らゲームで使う名前どうしてんの?《参考・アドバイス》 - NAVERまと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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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又是惯例的杂谈时间


 促使我到处搜刮资料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最终还搞出这样一篇东西的导火线:


 
 被埋没的PS名作,moon。穿越到RPG世界见证传统RPG背后灰暗现实的异色作品。
 安利就不在这卖了,我想说这作命名的特殊之处是只能选平假名但在本篇会出现被强制转换成片假名(那颗心会变成黑桃)的场景……还没通关不敢确定,但根据目前尿性来看,平假名是现实世界(日本)的名字,片假名是游戏世界(中世西洋风)的身份。知道真相的第一反应是右代宮家那帮人,名字看上去非常本土但念起来全都洋气得不行。既没有民间通称又搜不到公式名也不想查辞典,就只能从这个要点着手分析咯……
 唉。也许名字真没那么重要吧。小学时年少轻狂给初恋起名叫Shit,一路抚养他升级转职周游世界结识基友还是有了感情,最后看着他和古代之城一起沉入海底还难过得睡不着……啊不,我没有剧透的意思,其实最后没死啦!啊(越洗越黑)……算了算了反正二十多年前的游戏也没人记得了……

飛行機よ

Albedo:

組曲飛行機よ(第5曲目) 寺山修司・詩

翼が鳥をつくったのではない
鳥が翼をつくったのである


少年は考える
言葉でじぶんの翼をつくることを
だが
大空はあまりにも広く
言葉はあまりにもみすぼらしい


少年は考える
想像力でじぶんの翼を作ることを
いちばん小さな雲に腰かけて
うすよごれた地上を見下ろすと
ため息ばかり


少年は考える
リリエンタールの人力飛行機
両手をひろげてのぼったビルディングの屋上に
忘却の薄暮れがおしよせる
せめて
墜落ならばできるのだ
翼がなくても墜ちられるから


ああ
飛行機
飛行機
ぼくが
世界でいちばん
孤独な日に
おまえはゆったりと
夢の重さと釣り合いながら
空に浮かんでいる

一句话:”心なき天使” VS ”THE WORLD”(喂

这是命运的黑线【四叠半神话大系同人】

月面基地:

12年年初出的同人志了……原档已丢失←_← 还好还留了一个给印场的PDF

超原版的封面是 @NPC! 赏我的!=3=

【小津是受哦!】





郑重启事
虽然本志的作者相信大部分森见登美彦的读者都能理解,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本志必须在此向各位亲切的读者郑重指出,下文中将会出现大量出处为《四叠半神话大系》、《太阳之塔》及《恋文的技术》等书中的原文段落。请各位读者务必坚信,这一切都是作者深思熟虑之后的产物。绝不是因为想要偷懒或者蒙混过关,如果有人告诉你,这只是因为作者过年的春假打打游戏刷刷微薄一转眼就过去了CP9补丁场又近在眼前半夜补赶作业到快要吓哭了,请千万不要相信!
总之,本志一经售出,除非有印刷或装订方面的质量问题,概不接受任何退货的请求。谢谢大家。



1


如今,我变成这种模样,但话可要说在前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这副德行。
出生后不久时,我原本是纯真无暇的化身,据说我可爱得有如婴儿时期的光源氏,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故乡的山野充满爱的光芒。反观今天又如何呢?如今的我即使笑,脸上也只有梅菲斯特般不祥的笑容。我照着镜子,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会落得如此下场?这就是对你人生的清算吗?
大概有人会说:反正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

天底下没有那种蠢事。不可以惯坏年轻人。
俗话说“三岁看大”,而我已经二十有一,再过不久,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事到如今,一个年轻人就算试图改变自己的人格,做些无谓的努力,又能怎样呢?若是勉强扭曲已经变得硬邦邦、屹立在半空中的人格,充其量就是喀嚓一声折断而已。
你必须拖着如今在眼前的自己,终了一生。不能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我坚决打算睁大眼睛。
可是,有些惨不忍睹。



2

试着回想大学三年级春天之前的两年,我敢一口断定,我没有做任何有实际利益的事。
健全地和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等,我之所以将用来成为社会栋梁的布局悉数拆除,专挑不碰为妙的布局下手,诸如孤立于异性、放弃学业、放任身体衰退等,是为了什么呢?有必要质问负责人。可是负责人在哪里?
我人品高洁,故意揭发他们的罪过这种行为有违我的作风;我也想尽量别责备他们,宽大处理。然而,为了保持我高尚的情操,我不能忽视这种天理难容的行为。如此清高的我硬要把责任推诿他人,可想而知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如今,我进退维谷。我形成如今的性格,应当谴责的人是秘密组织“福猫饭店”的狐群狗党,还有该遭到唾弃的万恶之魁——损友小津。
好,如果你问我没有为了成为社会栋梁而布局,那两年间做了什么,我就毫不隐晦地告诉你吧——我在宿舍里建了一座猥琐图书馆。



3


这本手札的主角当仁不让地是我,以及衬托得我的灵魂更为志存高远的下等男性小津。为了读者方便,在这里请允许我先描述一番自己。
你可以想象一下樱花纷飞的春季,准确地说就是大学入学时的五月,有个男性从河原町往西,信步走在有拱廊的商店街上。因为是春天的周末,外出的人群众多,人声鼎沸。向前行过名产店和立顿红茶店,一名长相惊为天人、吸引周围所有人目光的黑色长发美女朝这边走过来,看起来好像只有她四周的空间发出光芒。她用漠不关心的魅力眼眸,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澄澈,眉毛浓烈,脸颊浮现一抹清爽的微笑。无论从四面八方的任何角度看,那张脸都不呆板,是一张毫无瑕疵的知性脸庞。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但绝对没有散发出毫不遮掩的粗犷气息。看起来像是缓步而行,但步伐强而有力。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具备令人愉悦的力与美。是的,这是个严于律己的男人。
请大家坦率地认定,这个男人就是我。
这充其量只是为了服务读者,绝对没有一丁点过度美化自己、想让女高中生兴奋尖叫、变成毕业生代表、从校长手中接下毕业证书等诸如此类不该有的念头。纯粹是为了读者着想。因此,希望读者也作出回报,坦率地把我以上所描述的男人,当做我的身影烙印在脑海中,死守那个画面。
当然,我身边确实没有黑色长发的美女。或许也有人会说,我只有后脑勺具有知性。与其说是体格健壮,不如说是只长个子不长脑。步伐也称不上威风凛凛。没有粗犷的气息是因为生命力微弱。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除非是相当有眼光的人,否则无法看清我的气度。
是的,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事。重要的是我们的内心。


4

如今已经是我大学生涯的第三年,刚开学的五月。即使身边没有黑色长发的美女,我依然走在商店街上,目标是河源町通的峨眉书房。
这是家开了不少年的中古老店,从外观看似乎规模不大,但进门之后就会发现,整个店铺的纵深极长。橱窗里摆放着上田秋成的全集,可那只是硬充门面。店主是个长得像章鱼一样光秃秃的老头,每日蹲在这样的店铺门口,就像是守在洞穴门口的大王乌贼,成日只想引诱不幸的鱼儿进洞,然后残酷无情地将对方整个吞噬掉。
峨眉书房每年都会参加夏天的旧书市场,我曾经在这里用极便宜的价格淘到过《半七捕物帐》,还有一些其他的书,在这里为了我的形象考虑,书名不再一一列举。
当然,事实上后面提到的这些书,才是我经常访问峨眉书房的理由。可是尽管我已经在此地购书已久,如果是面向女性客户的店铺,早该授予我VIP的折扣特权,乌贼老板却丝毫没有任何表示,其经营之道实在堪忧。我这样说,并不是真的想要打折的优惠,大家都知道,VIP打折之类的小恩小惠,最终目的不过是套牢顾客以取得更多的利益,要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放弃了消费者的自尊,那必然是一场连凯恩斯都要为之哭泣的悲剧。
正当我在峨眉书房里屋的收藏中苦苦翻腾时,突然听到了门口挂着的铃铛被进门的人拨响的声音。抬头一看,章鱼状的书店老板5已经对着那位来客,摆出了就像是在竹林里发现了辉夜姬的老翁一般的神情,整张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像是被电熨斗烫平了,慈祥得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学长,你果然又泡在这里收集那些没用的书了。”
来的人是明石。
说到明石。她小我一届,隶属于工学院。说话直来直去,好像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在去年的旧书集市上,她曾经替峨眉书房打过工,与书房老板的良好关系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立的。
那会儿的夏天极为闷热,宿舍里没有足够的纳凉设备,我就出门到旧书市场上蹭书看。纳凉旧书市场就在宿舍附近,举办时间长达好几天,旧书店绵延不绝地在参道旁的空地摆摊。不管往哪儿看,都是一排排塞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头昏眼花。往北延伸的纵长广场中央,并排着铺了毛毯的折凳。八月天气闷热,但蝉声唧唧,也算别有一番情趣。
那会儿明石把头发剪成凉爽的短发,露出两道知性的眉毛,眼神锐利,主要负责监视顺手牵羊。作为扒手,要是一直被那种眼神瞪着,估计也很难下手。
我眼看着另一个工读生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纳凉市集结束之后,准备到哪里去玩?”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直接回答道:“为什么我非要告诉你那种事不可呢?”
从此再也没有人问过她预定行程。
像明石这样直接的说话方式,是我绝对做不到的。我因此对她怀有好感,但也正因为我是个深思熟虑的伟岸男人,自然就不可能直接地将这种好感展示出来。所幸作为峨眉书房常客的我,在夏季纳凉旧书市场之后,也就渐渐地和明石混熟了。
“学长这次又为猥琐图书馆增加了什么收藏?”
明石说话总是这么直接,但说实话,有时候还真希望她不要这么直接比较好。


5


在峨眉书房补充了几本新到的猥琐书籍之后,我回到了心爱的四叠半宿舍。
我所住的地方是位于下鸭泉水町的下鸭幽水庄。听说,原本的建筑在幕府末期的混沌时期被烧毁,如今是重建之后的模样。如果没有光线从窗户透过来,这里简直形同废墟。也难怪刚入学的时候,透过大学生协的介绍造访这里时,我会以为误闯了九龙城。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三层建筑,令看到的人心惊胆战的残破模样,说已经到达了被评为重要文化遗产的境界也丝毫不为过。但是不难想象,如果这里付之一炬,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房东住在幽水庄东边那栋楼里,如果房子被烧掉,他肯定反而落得清静。
走进宿舍,走廊一片狼藉,堆满了留学生们非法侵占公共区域的衣服杂物,肮脏的程度简直能让人瞠目结舌。越往内侧前进,光线就越暗,感觉像是走到了木屋町的小巷一带。一直走到最内侧,就到达了我所租住的一楼110室。
因为租金低廉到简直像是非法入侵,所以室内与室外一样破旧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整个四叠半宿舍的构造大致如下。
首先,北边有一扇像婴儿吃的威化饼干一样薄的门,每次离宿舍不到几米的铁道上有火车经过,整扇门都会随之震动起来,场面蔚为壮观。顺便说这里墙壁的厚度也没有比这扇门好到哪里去。长夜漫漫,时常可以听到隔壁的中国留学生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在交换着情话,如果会中文的话,或许还可以偷听,但若是说只是为了排遣寂寞就去学习这门语言,最终的下场恐怕也只是让寂寞加倍而已,这种意志薄弱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进门之后,旁边是个说有多脏就有多脏的流理台,堆着满布灰尘的发型塑造产品和电炉,以及各式各样的破铜烂铁。可以说是和家庭主妇想要的机能性厨房正好走了两个极端,保证会让所有厨师彻底打消想要下厨的意愿。在这两年中,我彻底实践了“君子远庖厨”的先贤名言,坚决拒绝在这种荒凉的厨房里大振厨艺。
东边的墙壁大部分是书柜,里面放着大学两年的课本,不管怎么看,都新得像是刚从印刷厂里生产出来,在大学四年结束之后,也将如此精神飒爽地步入旧书店。书柜的旁边是吸尘器和饭锅,但那都是过去的房客留下的遗物,两者都让人感觉没有什么使用的必要性。
南面有窗户,窗户前面摆了一张我从小学时代就用惯了的书桌。
抽屉很少打开,所以不知道里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东面的书柜和书桌的狭缝里有一块空间,用来丢在四叠半宿舍里无处可去的各种破铜烂铁,一般来说,被移送到那里就可说是被处以了“西伯利亚流刑”。我虽然认为,总有一天必须掌握那个混沌空间的全貌,但是因为太过可怕,所以不敢出手确认。显然,一旦误入其中,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最后的是北面,墙壁大部分是壁橱,塞满了随便对折就算是叠过了的衣服、不想看又舍不得丢的书籍和用来赶走寒冬的电暖器等。
我的猥琐图书馆就藏匿其中。


6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收集的猥琐画报、剪贴、书籍和一部分漫画,不知不觉就达到了可被称为小型宿舍图书馆的规模。虽然也曾动过租借给隔壁的中国留学生,并收取少量租金以资周转的念头,但因为实施起来太麻烦,最终还是放弃了。
说到底,这些也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珍贵书籍。只不过是哄Johnny的必需品而已。
我相信大部分的男性公民都曾经经历过与Johnny的抗争。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原本都充满了知性的魅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Johnny的威力也与日俱增,渐渐超越了知性,获得了精神的控制权。但这是不对的。我们才应该是Johnny的主人。在这场抗争中,有人失败,被世人称之为变态,但也有人忍辱负重地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譬如说我。
自从迈入被诅咒的思春期后,我的Johnny就一直被迫怀着悲惨的心情。其他男人的Johnny,活跃于大江南北的大概也比比皆是。
但因为有我这样的主人,我的Johnny无法将天生的活泼性格广泛发挥于整个社会上,必须压抑洋溢的实力。虽说深藏若虚,但血气方刚的Johnny不可能永远甘于这种严苛的境遇。他只要逮到机会,就想确认自己存在的理由,不顾我的阻止,昂然抬起他的头。
“喂喂喂,差不多该我出场了吧?”他以目中无人的语气反复说着。
在这种时候就需要一定的技巧。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中成长的优秀文明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绅士,我会宣告“良机尚未到来”,并用“以后会有一个更适合你的舞台!”来对他进行宽慰,然后定期献上贡品,最后与他达成良好的共识。
“改天有好机会,再让你大显身手吧。”我对Johnny说。
“好机会真的会来吗?你少看不起我,说些敷衍了事的话!”Johnny回嘴。
“快别那么说。就部位而言,往下看也是不得已的事。”
“反正大脑比我重要就对了。他妈的!真羡慕大脑。”
“不要闹别扭嘛。真丢人。”
“哼。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说完,Johnny便会躺下来赌气。是的,这便是我与Johnny之间的例行公事。因为他的不满逐渐积累,越来越挑剔,猥琐图书馆里的藏品也就日渐增多。但是,光凭峨眉书房与旧书市场的那一点来源并不能支撑起这一整个图书馆,在这个时候,我便不得不引出本书里最肮脏且人格低下的配角,小津。


7


小津和我同年级,尽管隶属于工学院电机与电子工程学系,却讨厌电机、电子与工程学。一年级念完时,他以惊人的成绩低空飞过,取得的学分少得可怜,令人不禁担忧,他念大学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本人却满不在乎。
因为他讨厌蔬菜,老吃快餐食品,所以脸色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非常触目惊心。如果走夜路遇见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至于这十人中剩下的两人,他们必然自己一定就是妖怪。他鞭打弱者,谄媚强者,任性妄为、傲慢无礼、怠惰成性,是上天派来的邪神,完全不念书,没有半点自尊,能以他人的不幸配菜吃三碗饭——几乎一无是处。假如没有遇见他,我的灵魂八成会更加洁净。
然而,我的Johnny将他视为至亲好友。这不能不说是作为成年人的我家门不幸。


8


那天晚上,小津又一如既往地到我宿舍里来玩耍。
说是玩耍,其实不如说是蹭白食而已。作为补偿,他带来了一个蜂蜜蛋糕,据说本来是要送给楼上樋口师父的贡品,但是因为樋口师父出去了,就拿来给我。虽然体型硕大,但其实不管是内容物还是上面的点缀都极为贫瘠,就是那种最普通最无聊的海绵蛋糕,也许在制作的工序上添加过一点点的蜂蜜。
“虽说是送不出去的贡品,不过也挺叫人吃惊的,你这样的抠门鬼竟然会给我东西。”
“因为一个人切开大蜂蜜蛋糕吃,未免太孤单了。我希望你深切感受到不甘寂寞的滋味。”
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汉堡鱼肉饼在电磁炉上烤得嘶啦作响,小津这家伙蹬鼻子上脸,嘴里嘟囔着“要是有上等的肉就好了”、“真想吃葱烤牛舌”,我便当着他的面从食品袋里掏出了特地买来的香菇,丢到电磁炉上,就着鱼肉饼里流出来的油,一起烤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果不其然,小津怪叫起来。
“香菇。”
“你怎么能买这么恶心的东西!那是菌啊!一大堆咖啡色的菌!真不敢相信!那个菇伞底下的白色褶皱是什么!那种东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小津像个女人似的唧唧尖叫着,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买来让他跳脚用的,所以我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虽然还有些半生不熟,但我想就算烤熟了,小津的愤怒也不会因此而减少几分,于是我就用筷子夹起那朵形状还算圆满的伞菇菇柄,硬向小津塞去。
小津当然抵抗了。他偏过头去,在坐垫上不停地扭动,竭力想要逃走,但却被我的左手揪住了领子,没办法做太大幅度的移动。
带着鱼肉饼的油香,那个香菇蹭得他脸上油花花的一片,在宿舍中央悬吊着的昏暗白炽灯照射下,折射出略有些不太妙的光芒。速战速决,我掐住了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巴,然后直接将那香菇丢了进去。
小津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看上去就像是冬天闲着无聊放在电磁炉上烘烤的橘子皮,五官全都挤向了中间。因为严重挑食而营养不良的细胳膊奋力地挥动着,意志力强韧甚于旁人的我自然没有轻易放手,牢牢地顶着他的下颚。在一阵小动物似的哀鸣之后,小津终于将那香菇咽了下去。
“呼……呼呼……亏、亏我还给你带来了图书馆警察的最新情报!你居然这样对待我,恩将仇报!”
“请将它视为蜂蜜蛋糕的回礼,坦率地收下吧!”
这样说的我,自然是早已了解,惟恐天下不乱的小津就算再怎么被塞香菇,也还是会将图书馆警察的情报泄露给我的。



9


我和小津的孽缘始于一年级的春天。当时,樱花树花瓣散尽,绿叶青翠,令人神清气爽。
新生如果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被人二话不说地硬塞传单,我抱着远远超出我个人信息处理能力的传单,不知如何是好。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引起我兴趣的是以下四张:电影社“褉”、“弟子招募”这张异想天开的传单、垒球社“暖暖”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尽管可疑程度各有高低之别,但都是通往未知大学生活的一扇门,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如此心想的我只能说是无可救药的呆瓜。
下课之后,我走向大学的时钟塔。因为各式各样的社团都把那里当做迎新说明会的集合场所。

时钟塔周围挤满了对未来充满希望、双颊染上红晕的新生,以及磨刀霍霍、想把他们当做饵食的社团招新人员,热闹非凡。感觉上,通往传说中的梦幻至宝“瑰丽的校园生活”的入口,如今在这里开启了无数个,我被兴奋半冲昏了头地走着。
在那里遇见的是秘密机构“福猫饭店”。传单上大大地写着秘密机构,却一点也不“秘密”,正大光明地从事着秘密活动,让人一头雾水。在时钟塔前面向我搭话的是“福猫饭店”的基层组织之一——“图书馆警察”的干部相岛学长。他是个头脑十分清晰、眼神澄澈、感情不轻易流露于外、戴着眼镜的人物。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是个有点虚无缥缈而冷酷的家伙。
“在这里能够和形形色色的人来往。会是个有趣的经验唷!”
相岛学长邀我到法学院中庭,如此说服我。
我认为自己的社交圈确实很窄,和如今在大学内走来走去的各种人来往,增广见闻很重要。像那样累积经验,才是为辉煌的未来布局,我没来由地被那种神秘的气氛所吸引,真是白痴。
话说回来,“福猫饭店”是什么呢?
那个组织的目的是个谜,再说,我推测它根本没有目的。
“福猫饭店”并非单一组织,而是一个模糊的名称,统一整合整个基层组织。其基层组织多元,包括把优秀学生软禁起来,让他们大量代笔写报告的“印刷厂”、以强制收回图书馆逾期不还的书籍为业的“图书馆警察”、全新整理校园内脚踏车的义工“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等等。我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据我所知,它还和校庆事务部的小部分人士、许多古怪研究社、许多宗教性社团有奇特的关系。
就历史来看,一般认为“福猫饭店”的母体是“印刷厂”,人称“印刷厂”厂长的人手握整个组织的最高指挥权,但不晓得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号人物。各种臆测满天飞。有一种说法是年纪轻轻的黑发美女,也有人说是资深的法学教授,或者从二十年前就在时钟塔地下筑巢、戴着面具、好女色的怪人,但“印刷厂”厂长八成是不存在的吧。至少,非出于自愿地在“图书馆警察”组织里跑腿的我,不可能有机会接触那种神秘人物。
我在相岛学长的劝诱下,加入了“图书馆警察”,要我“暂时和这家伙搭档”,在法学院中庭把另一个男人介绍给我认识。在樱花散尽的树下,站着一个印堂发黑、一脸衰相、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我差点以为那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只有心细如发的我才看得见。那就是我与小津最差劲的相遇。



10


如今的我已与小津混熟了,或者不如说,会坚持与像我这样的男子来往的人,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这件事说来有些不可思议。小津的家里一直寄给他很多的生活费,所以他不用像我一样租在这种乍看之下简直就像是九龙城的四叠半宿舍里。我曾经偶然见过一次他从净土寺附近、白川通稍微过去一点的地方走出来,那是间像糖果似地泛着少女般的可爱、与地狱的恶魔使者小津完全不符合的漂亮套房公寓,一点也不适合他。
不过如此说来,就算我想恶意揣测,小津时时前来拜访我不过是为了蹭我的伙食,这样的假设恐怕也不能成立。
记不起来的事只能说明它不够重要,想不明白的问题也只能表示它并没有困扰到我的日常生活,只要将它们丢到一边,等到合适的时机到了,一切自然能获得答案。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处事哲学,即使是面对小津,也不能轻易放弃。所以我并没有刻意追究他一直缠着我的理由,只是偶尔想到这家伙住着这么高级的公寓,却一次也没有邀请我到他的住处去过,心里时不时地就会觉得有点火大,想要对他作出点什么惩戒的举动。
例如此刻,我眼疾手快地将筷子伸向小津面前的碟子,夹走了那块他显然是特意留着准备慢慢享用的牛舌。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为数不少的人信奉及时行乐的原则,但小津和我一样,都喜欢将最好的留到最后,尽管理由大概不尽相同。正直的我只是出于谨慎,但他这样的习惯,却多半是出于猫玩耗子似的恶魔心性。
“啊!可恶!你干什么!”他果然又叫了出来。
“嘻,抢来的食物总是特别美味!”虽然那牛舌好像本来就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不过在这种获得阶段性胜利的时刻,还是不要深究这种细节的问题比较好。
不知不觉,我这样隔三差五地,与小津蹲在这逼仄的四叠半宿舍里,面对面吃着火锅的日子,也差不多有两年了。
回顾大学一年级的日子,基本上都是泡在“图书馆警察”的活动上的。
如上所述,“图书馆警察”的目的在于向跟图书馆借书不还的无赖追讨,即使诉诸非人道的手段,也要强制收回借出去的书籍。
为何不过是个社团的我们,要背负那种职责呢?和大学图书馆当局又有什么关系?不可以追究这种秘密,否则有可能危及你自身的安危。
除了收回借出去的书籍之外,“图书馆警察”还有另外一项职责,就是获得被锁定的人的个人信息,“使用”于各种方面。原本搜集信息是为了用于强制回收书籍,但是现在大幅度脱离了初衷,搜集信息本身变成为了个人的目的。“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涵盖大学校园内自不待言,还持续向外扩大,北到大原三千院,南至宇治平等院凤凰堂一带。
“工学院工业化学系的○○男同学和△△女同学正在交往,但其实他之前参加网球社,和社内的□□女同学有一腿,□□女同学的成绩单如下所示,学分不够,要毕业恐怕有困难。”“图书馆警察”的长官如果有心的话,连这种不能引起任何人兴趣的信息,都能轻易地弄到手。
“印刷厂”通过大量生产假报告,持续获得莫大利益,“图书馆警察”可以说是唯一拥有能够与之抗衡力量的组织。既然“印刷厂”厂长的真实身份是个谜,“图书馆警察”长官被视为“福猫饭店”组织实质上的老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我以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进行着回收书籍的工作。话虽如此,却几乎不可能漂亮地完成。没有人比我更不投入精神于执行任务了,一下子喜欢上回收书籍的对象,被迷得团团转而一起玩乐,不然就是和对方意气投合,一起去喝酒。如果不是和小津搭档,我几乎完成不了任务。
我是因为相岛学长的命令,不得已才和小津一组,但他的活跃程度令我咋舌。埋伏、哀求、卑鄙的陷阱、恐吓、偷袭、偷窃,小津运用五花八门的技巧,在我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从我那些好不容易才结交的新朋友手里,巧妙地回收了书籍,接连拿出了好成绩。可是如此一来,夹在中间的我却反而成了罪人,那些被小津逼迫着还了书的人不知为何最终却总会归罪于我。于是妄图通过“图书馆警察”的活动来认识知心的好友,或者甚至找到女朋友,进而享受玫瑰色的校园生活之类的事情,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这样的生活完全不符合我在大学刚入学时所设想的美好前景,但直接与相岛学长谈判,高调退出社团活动也并非我的作风,于是我便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加倍怠工,成日混吃等死,很快便被相岛学长当做路边的石子,完全不再看我一眼。与此同时,小津却因为打从骨子里喜欢搜集信息,热衷于搞破坏,持续拓展各种奇怪的人脉,很快便被晋升为堪称相岛学长左右手的位置。据说相岛学长在我二年级时升任“图书馆警察”的长官,还曾力邀小津出任干部,他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了。
不仅如此,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小津还偷偷地在暗中进行罪恶的活动。如今的我已经处于完全与“图书馆警察”组织断绝来往的状态,消息灵通的小津却能在第一时间取得各种最新的小道消息,然后适时地透露给我听。
“呐,明天相岛学长会亲自负责一批书籍的回收,都是你这里还没有收藏的珍贵文本,我们去偷偷劫下来吧!”小津像只奇怪的外星生物似的,吱吱叫着,在坐垫上边扭动边说。
根据小津的情报,相岛学长除了在“图书馆警察”组织里担任长官,还妄图染指电影社团“褉”,用非常卑鄙的手段从“褉”原社长城崎手里将整个社团纳入囊中,是个极为卑劣的人物。这样的货色却在校园里执掌着众多学生的命运,实在让人不由得为这个社会的未来感到担心。要是能一挫他的锐气,简直是造福万生的幸事一件,绝不是因为Johnny听到小津所说,那批书籍是我的猥琐图书馆还未收藏的珍品,便冲动地想要指挥大脑开始行动的后果。
三杯黄汤下肚,我更是联想到了当初在“图书馆警察”组织里,因为活动不利而遭到的白眼,再加上想到学长缴获了这些拖欠的猥琐书籍,可以任性地随意翻阅,而我在峨眉书房千辛万苦地寻觅一本两本书籍,还要承受店长章鱼老头的冷落,心中的负面激情便逐渐被唤醒了。
我感到怒火攻心。
“好!”我用力将喝干了啤酒的杯子往桌面上一放。
“就这样说定啰!那,明天晚上,我准备好了就来。”说完,小津便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总觉得是小津巧妙地让我中了计。



11


第二天下午五点,小津出现在了我的宿舍门口。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大风衣,印堂发黑,面色看起来非常糟糕。不知是否是错觉,我仿佛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了阿摩尼亚的臭味。在这个接近初夏的五月傍晚,夕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心烦意乱,我们两个浑身发臭的男人彼此瞪视着对方,我突然丧失了质问他“你昨天说的准备在哪里!”的勇气。
“别这样热情地看着我嘛!”小津笑嘻嘻地说着,“我都布置好啦!”
“真拿你没办法,走吧。”我说。
我们的目的地在东大通路还要过去一点的地方,二条通和三条通之间,就在府立图书馆的附近。我们埋伏在冈崎公园的小树林里,等待着“图书馆警察”的车出现。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游客和路人渐渐稀少,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高处传来了乌鸦“啊——!啊——!”的叫声,那简直就像是我灵魂的良心正在遭受鞭打时发出的惨叫。
“真的要干?”我轻轻问靠在我身边的小津。
“昨天不是说好了,要给相岛学长天谴吗?”小津应道。
“当然,我觉得那是天谴,但是从世人的角度看,肯定会觉得我们所做的也很无聊。”我说。
小津对此嗤之以鼻:“你要在意世人的目光,扭曲自己的信念吗?我可不会把身心献给这种人。”
“少废话!”
小津之所以说出这种令人反感的话,只不过是想煽动我,引发不快的争执罢了。对于能以他人的不幸为配菜吃三碗饭的他而言,看着别人因为各种愚蠢的情感,丢人现眼地陷入混乱,正是无上的愉悦,也是他生存的意义之所在。
等待让我变得无比烦躁,我试着让小津说出他的行动计划,却被他笑嘻嘻地拒绝了,理由则是演出最具戏剧性的一幕上演前,设置悬念有绝对的必要。这话说得让人有点心头发毛,小津说不定正在给我下套,或者想要拿我作为诱饵,就他平素的卑劣行为看,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十有八九。但我也不能简单地为此而背叛自己的信念,只能继续等下去了。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气便开始转凉。我们就这样潜伏在黑暗中,等了约莫一个小时的光景,也没有半点动静,周围的近代美术馆、市立美术馆和细见美术馆里,连工作人员都下了班,馆内的灯光也纷纷关闭了,让埋伏着的我们更显寂寞。
“哎,这里好无聊,回百万遍的话,今天好像有新生的迎新酒会,我想和天真浪漫的新生一起喝酒。”小津突然说道。
“你要背叛我吗?!”
“我又没有和你做过任何约定。”
“你刚才还说,已经把身心都献给了我!”
“那种八百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你这小子!”
“别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小津突然切换成带鼻音的女声,装腔作势地说道。
“喂,别黏过来!”
“可是,人家很寂寞嘛。而且晚风好冷。”
“你这怕寂寞的家伙!”
“啊!”
我们在黑暗中模仿着那些说出了莫名其妙情话的男女,不久之后便感到加倍无聊。哄完了Johnny之后的空虚大概也不过如此,真是叫人忍无可忍。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卡车的前车灯光,沿着冈崎通,开过了市立动物园的门口,然后就停在离我们不远处,冈崎通与二条通的交叉口边上。
“来了!”
小津拉了我一把。



12


就算是秘密组织“福猫饭店”的内部,也不是上下齐心、铁板一块的。比如说我当初虽然在组织里,灵魂的高洁就让我与这些人格格不入。即使是组织里的活跃分子,也都各怀鬼胎。
相岛学长虽然当上了“图书馆警察”的长官,又因为“印刷厂”厂长长期不出现,就成了组织实质上的首脑,但他在往上爬的过程中,毫不愧疚地践踏着其他人的尊严,因此想要他倒台的人其实为数不少。再加上他为了扩大“图书馆警察”的活动,丝毫不顾“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干事的反对,在晚上强行征用军团行动的卡车,因此在这两个分组织之间,其实早已积怨已久。
当然,这些都是小津事后才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辆卡车,就是被强行征用了的“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卡车,装着被征讨回来的图书,还顺带捎上了一部分“印刷厂”赶出来的报告。
在小津的安排下,被抢走了卡车的整理脚踏车军团干事带着事先组织好的手下,出现在了路中间,摆出了要理论的架势,将相岛学长的车子拦下了。
“快!趁现在!”
小津推了我一把,我犹豫了几秒,跟着他一起从小树林里跑出来,绕过卡车的侧面,跑到了车后。小津拿出了车的钥匙,非常熟稔地将卡车的后门打开了。至于这钥匙究竟从何而来,又是怎么落到了小津的手里,他事后并未向我说明,我也觉得不要细问比较好。
因为本来是整理脚踏车军团的卡车,初衷是装被强行抢走的脚踏车,所以里面几乎毫无装饰,地板很脏,随便铺着几张正开大的报纸,上面摆着珍贵的猥琐书籍。小津跳进去之后,迅速地抄起一大叠“印刷厂”的报告,往大风衣里的腋下一夹,就像是猴子似的,连蹦带跳地跳下卡车,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向着净土寺方向消失在地平线彼端的冈崎通上,落跑速度快得吓人。
“喂,小津!你去哪里?!”
不谙世事的我不由得出声发问,却似乎反而引起了相岛学长的注意。
“什么人!”
糟糕,被发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也顾不得多看,顺手拿起脚边的几本书,学着小津的样子跳下卡车,连滚带爬地想逃回刚才藏身的小小树林。
“有人偷报告!!!快抓住他!!!!”
身后是相岛学长在指挥手下行动的声音,我像豹一样动作敏捷地在小树林里穿行,绕过都立美术馆,跑上仁王町通,追在小津的身后,也跑向了净土寺的方向。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总有一天要你们好看!!!”
相岛学长不甘心的怒吼越来越远,我脚下不停,心里不断地反驳着他的话。对别人说三道四之前,先虚心检讨你自己吧!珍贵的书籍就这样放在装脚踏车的卡车地板上,装着这么多索讨回来的书籍,不还给图书馆,是想偷偷藏起来留给自己的Johnny享用吧,卑鄙的小人!我气得火冒三丈,但理性依然还在,驱驰着我继续不停步向前跑。如今我寡不敌众,唯一的伙伴小津抛下了我,早就跑到没影了,就算我再怎么主张自己的正当性,面对人多势众的暴力分子,铁定会被当做放屁。我压根不打算接受那种耻辱。因此,这
不是落跑,只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战略性撤退。



13


结果冈崎通跑到头了也没找回小津。
在摆脱了相岛学长之后,我又在脑海中重新重温了这次行动的过程。毫无疑问,小津果然又将我当做幌子,他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卡车里的那些“印刷厂”的报告,至于他这样做的目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也并不是那么想知道。
我被相岛学长看到了样子,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必定会对我持续追杀。小津这家伙,只会给我带来麻烦事。
但是真要说的话,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悲催。回到了宿舍里,躺在我那四叠半小世界的正中央,翻开那几本我冒着生命危险截来的猥琐图书,才发现竟然都是些男同性恋的内容。早已兴致勃勃地做好了准备的Johnny对此非常不满。
“搞什么呀!都已经不是真枪实弹地上阵了,还弄错对象,这些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Johnny责备之下,反而产生了逆反心理的我,气哼哼地硬是翻了两页。但那些书上全是些肌肉纠结的同性,闹得此前蓄势待发的Johnny都蔫下了脑袋,我也就没了兴致。
不管成绩多么糟糕,好歹我们都还是东大的学生。怎么着也不会向往那种只有肉欲的躯体,好歹也得追求灵魂的共鸣。不,不对,不管是肉欲的躯体也好,灵魂共鸣的对象也罢,为什么我要将献给Johnny的祭品前提设为男性?不要受了这些奇怪的书籍影响!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有黑色长发的对象,手脚纤细,长相知性,在五山送火的祭奠节日上,会穿着轻薄的连衣裙甜蜜地站在我的身边……
枕着那些奇怪的猥琐书籍,我陷入了妄想,接着还渐渐地有了困意。然而或许是后脑勺下的那些书散发出奇怪的气场,影响了我的思维模式,突然之间,我的脑海中蹦出了小津的形象,不知为何还穿着相当清纯的浅绿色连衣裙,把我吓了一大跳,连之前与我一起陷入了脉脉温情想象中的Johnny,也被震惊得颤抖了身体。
我到底是怎么了!
惊吓驱走了睡意,我悻悻地起身,将那几本书处以西伯利亚流刑。
决不能让它们玷污了我的图书馆!虽然这样想着,但那其实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收藏,至少以世人庸俗的眼光来看,事情就是如此。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为了营建它,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藏品几乎每周都会更新,我追捧自己喜欢的作者,慎重地挑选进入图书馆殿堂的作品,偶尔还会关注网上的拍卖,挂出价格暴增却不那么喜欢的书籍,从而换回足以维持继续活动的经费,维持整个图书馆的周转。这是几乎毫无任何产出也看不到任何社会意义的行为,但我乐此不疲。
这一切的初衷当然只是为了哄Johnny,但一个好男人的魅力难道不就是认真地坚持某一件无聊的小事吗?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能理解我的坚毅。
毫无疑问,我坚持着这样了不起的信念,但是有时候也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怀疑。毋庸置疑,我现在所做的事对所谓的“将来”没有半点好处。学校不会因为我收集了几百本猥琐图书,就授予我毕业生致辞的光荣任务;将来出了社会,也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会因为我对那些猥琐图书的作者了如指掌,就让我升职加薪,最终成为社会的栋梁支柱。会支持我建立图书馆事业的人只有小津而已,这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但就因为还有他在支持我,所以我还没有输。
我不能输。
不用说,如果我在这里输了,我一定能获得和大家一样的幸福。
至于小津,我们就不用管他了。



14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在宿舍里摸索了一阵子,顺利地浪费掉了整个下午,决定去木屋町吃长滨拉面填饱肚子,然后好好思索一下小津嫁祸给我的事。
毫无疑问,这个恶魔的使者正在将我逐渐拉入堕落的深渊。这两年来,他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我无比狭窄的交友范围中心,不停搅乱我四叠半宿舍的和平。拉我做垫背,煽动我反对相岛学长,又或者带着贼兮兮的笑容,骗我去偷了些奇怪的猥琐书籍,等我打开却发现里面其实是男同性恋的内容——是的,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事先知道是那种书,才特地安排我跟他一起去劫了“图书馆警察”卡车,然后自己一阵风似的喜滋滋地离去了,小津就是任性到这个程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原本高洁的灵魂光芒没能照拂小津内心的黑暗,自己的人格反而也受到影响,就因为这个的缘故,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结果丝毫也没能享受到玫瑰色的校园生活,饱尝孤独的滋味。
针对小津的愤怒让我全身发抖,沿着高漱川踉跄而行。
酒馆和特种店家林立的环境中,有一幢灯光昏暗、像民房的建筑物。
它的屋檐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向盖着白布的小茶几。她是算命师。茶几上摆着一盏方形纸灯笼,发出橘色光芒,从下往上照出老妇人阴沉的表情,相当骇人,感觉像是在物色行人的灵魂,当做下手的目标。她显然是妖怪。一旦请她算命,那位老妇人的影子肯定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遭逢种种可怕的不幸,像是理应轻松过关的科目被当掉、毕业论文在提交之前自燃、掉进琵琶湖水渠、在四条通上推销员的当等等。不久,老妇人似乎发现了我。她从阴暗中眼睛一亮地看着我。随着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我渐渐开始对她产生了兴趣。感觉她像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开始莫名产生一股说服力。我猜想,散发如此强烈妖气的高人,算命不可能不准。
出生在这世上,再过不久就要四分之一个世纪,回想起来,至今仰赖他人判断的经验寥寥可数。然而,我无法确定是否正因如此,才刻意选择即使不走也完全不会少一块肉的荆棘路,一路走来的可能性。如果更早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失去信心,我大概就不会加入秘密组织“福猫饭店”,也不会遇见像迷宫般性格扭曲的小津这种人。而是认识益友和好学长学姐,尽情发挥洋溢的才华,用功念书,获得健康的身体,文武双全,理所当然的归宿是身旁有黑发美女相伴,眼前是闪闪发光、纯金打造的未来,顺利的话,甚至能将梦幻至宝“瑰丽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这一切
应该都有可能发生。
没错。
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如果尽快仰赖客观的意见,就有可能逃去另一种人生。
我像是被老妇人的妖气吸过去一般,迈开了脚步。
“同学,您想问什么吧?”老妇人问道。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般含糊不清,但是那种语气却令我更加心怀感谢。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我为之语塞,老妇人微微一笑。
“你似乎心有不满。看来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没能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好像非常差。”
“没错,正是如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让我看一下。”
老妇人抬起我的双手,频频点头。
“嗯。你非常认真,而且才华洋溢。”
不用说,老妇人的慧眼马上就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同“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句俗语所说,因为我小心谨慎地隐瞒,以免被任何人发觉,所以这些年来连我都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判断能力和才华跑哪去了,但她竟然见面才不到五分钟就能看出来,果然不是普通人。
“总之,重点在于不要错失良机。良机是指好机会。你懂吗?不过,良机这种东西很难掌握,看起来像是良机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良机,但也有时候,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必须抓住良机,展开行动。你很长寿,想必迟早能够抓住良机。”
她说了一段十分意义深远的话,很符合她的妖气。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我现在就想抓住良机。能不能请你更具体一点告诉我?”
我进一步追问,老妇人微微蹙眉。我以为她是右脸颊在痒,但旋即明白,她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热情而在微笑。
“天机不可泄露。就算我现在说了,不久之后,也可能因为命运转变而不再是良机。那么,我岂不是对你过意不去吗?因为命运是瞬息万变的。”
“可是,你这样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叫我怎么抓住良机?”
我一偏头,老妇人“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久之后的事我保留,最近的事我就告诉你吧。”我把耳朵拉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老妇人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指示。当良机找上你的时候,会出现罗马竞技场。”老妇人说。
“并不是要我去罗马啰?”
即便我问,老妇人也只是笑而不答。
“同学,如果良机来了,千万别让它跑掉。良机来的时候,不可以漫不经心地做同样的事。请把心一横,采取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做法抓住它。这么一来,不满就会消失,你就会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尽管那里也会有不同的不满。你应该会很清楚我在讲什么。”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就算让那个良机逃走了,也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总有一天能够抓住良机。不用心急。”
“谢谢你。”
我低头致谢,付了费,起身转头,发现小津正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的背后。
“你在玩迷途羔羊的游戏吗?”他问道。



15


“你这家伙!”
看到小津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昨天晚上在相岛学长面前所受的那番屈辱,便又在我的脑海中回放起来。我本想要狠狠地谴责一番他的这种背信弃义行为,让他羞愧到不得不将脑袋埋进土里的程度,但才刚开了一个头,这小子抬了抬手里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笑嘻嘻地开始邀请我。
“我正好要去你宿舍的楼上,师父找我们吃黑暗火锅料理大会,你要不要一起来?”
所谓的黑暗料理,我多少也有些耳闻。参加大会的成员各自带上自己中意的食材,等火锅煮开,室内灯光关掉,大家便开始将这些食材依次放入锅中,然后开始摸黑试吃。规则是每个人都必须将筷子夹到的食物吃下去,不可挑食,也不可耍赖偷偷放回锅内。当然,为了参与者的安全考虑,放入锅内的必须是人类能够食用的正常食物,作为一个不爱挑食又能吃蔬菜的健全人类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吓人的挑战,加上我又一整天没吃什么正经的东西,有人请客正好可以节省下今天的伙食费,也算是美事一桩。不过看到小津笑得又贼又贱,总觉得是在盘算着什么新的陷阱,想了想,我觉得还是慎重一点的好。
“师父是谁?”
“哎呀就是你楼上的樋口师父嘛!”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我住在四叠半宿舍的110室。楼上210室的住户,名字正是樋口。传闻他是八年级生,就像寿命长的动物身上都会有种不寻常的气息,他身上也有一种类似仙人的气质。像茄子般的脸上一直挂着悠哉的微笑,看起来似乎挺高贵,但下巴长满了胡茬。
不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都一直身穿一件深蓝色浴衣。偶尔在街上遇见他时,也是那样一身打扮。潇洒地进入装潢雅致的咖啡店,悠闲地啜饮卡布奇诺。虽然连电风扇都没有,但是知道一百个在夏天能够免费纳凉的地方。头发只能说是异于常理的卷发,看起来像是台风只登陆在学长的头上。他总是大口抽着雪茄。偶尔像是想到了似的去大学,但事到如今,恐怕拿再多的学分也来不及了。照理说他连一个中文单字都不会,但却和同样住在这宿舍里的中国留学生情同手足。有一次,我还撞见女留学生替他剪头发。我们之所以
会认识他,是当初在一年级时替“图书馆警察”组织跑腿,奉命向他追讨一本据说已经借了数年未还的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他一直在慢吞吞地看,死活不肯还给我们。我和他混熟之后,被他强行借走了地球仪,后来在他屋内见到的时候,地球仪上扎着绷针,我后来才知道,那代表着潜水艇鹦鹉螺号的目前位置。连小津也折服在他的气度之下,放弃了追讨,反而偷偷篡改了图书馆的数据,无限期延长了樋口学长借阅这本书的时间。此外,他据说还拜了樋口为师,不知道学的什么。纵然我问他到底在樋口学长那里受到了怎样的历练,小津也只是面露贼兮兮的猥琐笑容,笑而不答。我一
直认为,大概是讲黄色故事的师父。
樋口学长常常在二楼举行各种奇怪的活动,造访这位住在九龙城般破烂宿舍里的心灵导师,是小津重要的例行公事。如此说来,我之所以难以斩断与小津之间的孽缘,他频繁地造访下鸭幽水庄毫无疑问,正是原因之一。
“怎样?一起来吧!今天除了我和师父之外,羽贯小姐也会来哦!”



16


羽贯小姐也是楼上樋口学长的常客。她是牙医助手,在位于御荫桥旁的洼冢牙科诊所上班。是个美女,长得像战国武将的妻子。不,可以说她正是战国女中豪杰,满脸霸气。
我们在英语会话补习班同班,自从我去年秋天进补习班以来,和她来往将近半年,但充其量不过是同学的交情。
顺便说,进补习班这种想要通过走捷径来取得成果的手段,完全是邪道,本不是像我这样坦荡的男子会选择的道路。完全是因为秋天那会儿我正好路过补习班门口,遇上了可怜兮兮的课程推销员,出于高洁的同情心才选择了参加。我并没有因此而动过想要认识英语说得很顺溜的好学长好学姐,或是妄想将来参加使用英语的外国教授讲座、在讲座结束后用英语流利地与对方攀谈,并进而被授予国外学校的高额奖学金,荣光满面地海外留学,诸如此类非分的念头。绝对没有。
事实上我在英语会话的补习班上一直重复一种模式,那就是当我在脑海中反复推敲没有语法错误的句子时,会话已经进行到下一个阶段,等到我终于拼完了该说的句子时,已经错失了时机。但是与其说出文法有错的英文,我又宁可选择光荣地保持沉默。然而,这种态度在英语会话补习班里,显然被视为愚蠢至极。相对于行事小心的我,羽贯小姐完全不合文法的英语令我替她感到难为情,看似七零八落的英语单词自由自在地在空中交错,早已超越了文法的层次。尽管如此,在听了一阵子之后,老师竟然能听得懂,这真是奇怪。我几度企图偷学她的超绝技巧,却都以失败告终。我敢断定,她的英语八成是发自她的灵魂,所以对方能够听得懂,这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轻易模仿的。
所有人在班上都被迫用英语聊天。我实在是千百个不愿意,但说到我的交友关系,也只有小津一个人,所以只能别扭地以“my friend”开头。说到有关小津的片段,不知为何,受到同学们的盛大喝彩,以致被迫每周诉说小津。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觉得有趣吧。
这事持续了一阵子后,羽贯小姐在下课后向我攀谈。惊人的是,她居然认识小津。小津是她上班的牙科诊所的病患,而樋口学长,则是羽贯小姐的老朋友。
她莫名得意地说:“这个世界很小。”

而后我们常常在背后谈论小津阴险的性格,意气相投。



17


如今,我在这个狭小世界所认识的仅有的少数几个人,正聚在四叠半宿舍的210室里吃着黑暗火锅。
据说本来与会者还有明石,但她用“有重要的报告第二天要交”为由,非常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了。樋口学长说只有三个人参加的黑暗火锅太缺乏悬念和干劲,所以小津才会来抓我顶包。我的心里还在记恨小津嫁祸给我的事,知道他最讨厌蔬菜,尤其是菇类,就特地出去选购了一大包。羽贯小姐也是一脸调皮,看起来似乎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樋口师父拉上了他宿舍的窗帘,室内立刻黑暗到连锅在哪里都看不太见。仔细想想,吃看不见的东西,其实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更何况围着火锅的四人中,有小津这个恶意的纯结晶。
我们等火锅滚了之后开始吃,接连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食物,或者貌似食物的东西就把我们震慑住了。“这是什么?!软趴趴的!”羽贯小姐尖叫着扔出来的东西击中我的额头,我“啊”地大叫了出来,把那个软趴趴的东西扔往小津的方向,对面也传来“哇哩”这种沉闷的尖叫。时候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卷面,但在黑暗中却感觉像是条长长的虫子。
“这是什么?外星人的肚脐吗?”小津说道。
“反正是你加进去的吧?你吃下去!”
“我不要。”
“各位,不可以浪费食物。”
樋口师父像家长般命令道,我们只好乖乖顺从。
不久,小津似乎夹到了香菇,扯着嗓子尖声道:“搞什么飞机啊,谁放了一大堆菌。”
我暗自窃笑。
吃到第三轮,火锅开始变得莫名甘甜,而且好像有啤酒的臭味。
“喂,小津,你这家伙。你加入了豆馅,对吧?!”我吼道。
小津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说:“羽贯小姐加了啤酒吧?”
“被发现了?可是,味道产生了层次,对吧?”
“已经太多层次,吃不出来什么是什么了。”我说。
“顺便告诉你们,棉花糖不是我加的。”小津平静地宣告。他似乎夹到了棉花糖。
我先是吃了豆馅味的虾子,然后吃了夹杂在一大堆棉花糖里的白菜。因为吃着莫名其妙的东西,肚子比平时涨得更快,后来我们就几乎没怎么吃,只是东拉西扯地随意闲聊。羽贯小姐似乎咕嘟咕嘟地喝着啤酒,小津不知为何心情似乎不太好,变得有点沉默,让人不是味道。
大概是因为吃到的火锅料里放入了酒,我的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顺口就开始在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面前控诉了小津陷害我的事。羽贯小姐咯咯直笑。
“小津完全不想让你融入到正常的学校生活里去呢,这样不好。”她说。
小津不悦地反驳:“请不要这样说,那不过是我在实施计划时的附带产物而已。再说,那天要不是他开口叫我,哪有那么容易被相岛学长发现。”
“你明明计算过的吧。”
小津不爽地闷不作声,和黑暗融为一体。他原本就阴沉,面罩黑气,这下完全不晓得他在哪里。
“小津,你为什么不说话?”樋口师父差异地问,“你真的在那里吧?”
小津完全不响应,于是羽贯小姐说:“我来告诉你他这样做的原因吧?”
“什么?”我茫然地问。
“别看他这样,其实小津很纯情哦。你记得有次他从一个叫小日向的女孩子手里骗到了图书馆警察在追查的书,结果小日向却以为是你指使他的,那次你大发雷霆,说要和他绝交,小津打电话找我讨论,啜泣了一个晚上……”
躲在黑暗中的小津鬼吼鬼叫道:“那是骗人的,胡说八道!”
“你果然在那里嘛。”樋口师父开心地说。
“怎么样?你干脆就承认了吧。”
“我主张缄默权。”小津在黑暗中丢下一句。
“就这样告白算了吧。”
就算是玩笑,羽贯小姐这样说也有点太过分了,小津愤怒地吼叫着“叫律师来!”,把她的话打断了。
羽贯小姐窃笑着,像是在做抛出重磅炸弹前的准备,小津不安地鬼叫着,从沉默进入了另一个极端。因为太吵了,樋口师父连续着叫了两次他的名字:“小津,小津!你还修行不够!”
“……是。”
“去吧,想办法给我带一个能放得下海马的水槽来。”
事情的转折有些出乎我意料,这样半夜里让小津去找水槽,究竟是在搞什么鬼?我心中怀着重重疑虑,当事人却完全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顺从地站起身来出门去了。如此说来,我依稀记得,小津也曾经带着半是好玩半是抱怨的语气说过,樋口师父总是想要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大发豪语,说一个人的灵魂伟大,则欲望也会变大,负责供应的人却是小津。
虽然对待我的态度十分抠门,但如果是樋口师父的要求,小津却会愉快地答应下来。
“磨咖啡豆机、在商店街抽奖中的卡尔蔡司单眼望远镜、出町双叶的红豆大福、圣护院生八桥、海胆仙贝、西村的卫生圆松饼什么的都还好,上次他说想要假面骑士V3的等身大玩偶,还说要一叠榻榻米大小的鱼肉山芋饼,还真的让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
小津曾经用愉快的口气说过。
这是可耻的差别待遇!我想这样抗议,不过仔细想来,或许就是因为樋口师父的要求千奇百怪,才会被小津当做值得挑战的任务接受下来。再说,提出抗议会显得我内心小气,一个志向远大的男人可不能因为被朋友差别对待就在角落里唧唧啜泣。



18


羽贯小姐是个好相处的人,但是酒喝多了就让人有点头疼,脸色会渐渐变得苍白,眼神发直,开始慢慢舔别人的脸,这都是我在之前上英语补习班后偶尔几次与她一起喝酒所获得的宝贵经验。
小津离开后,火锅大会也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羽贯小姐拉开了樋口师父宿舍的窗帘,靠在窗台上继续喝啤酒。柔和的月光发挥出奇妙的威力,在樋口师父的宿舍表层洒下一片银色的光芒,让这个肮脏破旧的四叠半小间,不知怎么的就显得高贵典雅起来。
然后羽贯小姐就开始喝醉了。她把我逼到了墙角边,想顺利地舔到我的脸,在四处逃开她的过程中,我那不安分的Johnny似乎又开始有了想要蠢蠢欲动的迹象,但一个绅士怎么能因为被女性舔脸就起色心?樋口师父露出了像是在看好戏的表情。
“我要去旅行。”他唱歌似的说。
“你打算去哪里?”羽贯小姐抬起困倦的脸问道。
“我打算姑且先绕地球一周,不晓得要花几年。羽贯也要一起去吗?你会说英语,有你在比较方便。”
“别胡说八道了。真是无聊。”
“那英语怎么办?”我问道。
“我才不要花精神去学英语。”
“可是樋口,那个怎么办?”羽贯小姐说。
“哎呀,我已经布好局了,所以才要支开小津。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得去吃碗‘猫拉面’。”樋口师父说道,“我们去见城崎。”



19


樋口师父从容不迫地走在下鸭神社前的暗阴御荫通。半夜万籁俱寂,乣之森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车辆经过下鸭大道。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好唯唯诺诺地跟在樋口师父身后。羽贯小姐的脚步有些虚浮,但酒似乎醒了。
“喂,阁下。”师父把茄子般的脸笑得皱成一团,“我要你当我的代理人。”
“什么的代理人?”我惊讶地问道。
“呼呼。总之,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的徒弟不是小津吗?还有明石好像也是。为什么是我?”
“他们有其他的任务。”
再问下去,樋口师父就不再开口了。
寒冷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摊贩,点着一盏电灯。温暖的水蒸气飘荡在晚上冷冽的空气中。樋口状似愉快地撒娇作态,忽然扬了扬下颚。我往前一看,只有一个先来的客人,坐在折凳上和老板聊天。
我们靠近,老板“嗨”了一声,抬起头来。接着,先来的客人起身面向我们。橘色的灯光照出一张五官深邃而端正的脸庞。
是前电影社社长城崎学长。



20


一年级的夏天,我还在“图书馆警察”里勉强地当着干部,被迫参加充斥着各种阴谋的高层会议。相岛学长像个阴险的老鼠似的,在台上指手画脚,动用组织的力量,为自己谋取私利。惨遭他毒手的大量受害者中,就有城崎学长。当然,为什么贵为“图书馆警察”长官的相岛学长会想要让电影社“褉”的社长垮台,这个问题应该有很多人会感到怀疑。据说相岛学长和手揽电影社权力的城崎学长不合,为了赢得电影社里中意的女子尊敬而想掌握社团的实权,但这始终只是单方面的猜测,并没有获得证实。总之,相岛学长基于某种理由,想要对城崎学长下手,并动用了“图书馆警察”的力量。
透过潜藏在大学校园里的组织精英们,搜集到了所有关于城崎学长私生活的信息。我也稍微看了一下,连身为人类不好意思在这里写下来的内容都搜集到了。其中,有香织小姐的照片。第一次看到时,我也以为是真人。
如此这般,相岛学长拟定了没有辩护余地的下流作战策略。城崎学长把那个名为“香织”的性爱娃娃当做掌上明珠般疼爱,相岛学长认定,如果诱拐它的话,城崎学长根本不足为据。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晚上负责实际执行任务的人,就是小津。
总之,香织小姐被诱拐了。深夜,在大学地下室进行交易,城崎学长据说是跪下了。过了几天,他把自从自己创社一来,片刻也不愿放手的电影社实权,转让给了相岛学长。据说当时他盛赞了相岛学长,十分悲惨地下台一鞠躬。
当然,这番话都是小津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樋口学长不带小津来“猫拉面”的理由。



21


“可真慢啊。”城崎学长说道。
“抱歉啦。”樋口师父说。
“城崎,好久不见。牙齿怎么样?”羽贯小姐低头致意。
“托你的福,牙齿再健康不过了。”
三人稍微寒暄了几句,并排坐在折凳上。我不知道该坐哪里好,尽量缩在最旁边的地方。
“这次拖了很久吧?”“猫拉面”老板说,“五年吗?还是更久?”
“忘了耶。”城崎学长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
“正好五年吧。我们之前的代理人和解会议就是现在这个时节。”樋口师父说。
老板把拉面摆放在桌上。
显然在窥视我的四个人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连带感,而我被排斥在外。再说,“猫拉面”的老板和樋口师父他们有那么长的交情令我惊讶,我谨慎地吃着面。谣传“猫拉面”是用猫骨熬出高汤,真伪姑且不论,它的味道的确无与伦比。尽管才刚摸黑吃完火锅,肚子被一大堆奇怪的东西撑得饱饱的,我还是吃下了一整碗拉面。
“就是那家伙啊?”城崎学长看着我的方向问。
“嗯。他就是我的代理人。”樋口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晚不来吗?”
“那个混账家伙,说他有非去不可的约会,没办法来。”
“是哦。”
城崎学长的脸上浮现笑意:“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可是,应该会好好代理我。你的代理人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那倒有趣。”
“决斗之日我会带他去。”
老板猛地探出身体。“哦,果然要举行那场决斗啊?”
“那当然。因为在贺茂大桥上的决斗是个仪式。”樋口师父说。



22


神秘的会谈平静地结束,城崎学长英姿焕发地骑着机车离去。
樋口师父说:“差不多该回去睡个安稳的觉了。”打了一个哈欠。
“樋口师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我说,“代理人是指什么?”
“明天我会好好解释。今天已经想睡了。”
羽贯小姐在街边打了计程车回家,我们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我还在想着怎么有一头及其肮脏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坐在210号房间的面前,原来是小津。

“大家都把我当作外人,你们支开我跑去哪里了?”他说。
“去吃了‘猫拉面’。”
“你们好奸诈,我好寂寞。寂寞得快要消失了。”
“那就快点消失!”
小津听到我这样说,便发出了某种可怜的声音,哀哀叫了好一阵子,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破烂的水槽。倒是相当大,似乎确实能摆放得下一头海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刚才还说着只想睡一个安稳觉的樋口师父立刻来了兴致,让小津把水槽搬进宿舍,开始往水槽里灌水,因为没人招呼而不好意思主动离开的我,只好也兴致缺缺、呵欠连天地跟在后面。
海马的话,应该灌入咸的海水才对吧?我看着小津从公共盥洗间拖着水管将自来水灌入水草,还放入了碎石子和水草,心里不由得这样吐槽。突然之间,水槽发出了“哗~”的不祥声音,顿时大水宛如尼加拉瓜瀑布般溢了出来。樋口师父看着我和小津在淹水的四叠半宿舍里东奔西窜,哈哈大笑,悠哉地说:“水不是在往楼下漏吗?”
“对哦,反正这里是破公寓。”小津拍了一下额头,“要是楼下的访客跑来兴师问罪就糟了。怎么办?”
“啊,慢着,下面是我的房间!”我叫道。
“搞什么。那就没关系了。尽情漏吧。”说完,小津一脸满不在乎。从樋口师父的房间里漏下来的水,渗透到楼下110号房,也就是我的宿舍里。我跑到楼下一看,滴下来的水不分猥琐不猥琐,把贵重书籍全泡烂了。受害程度不止于此,计算机里的贵重数据不分猥琐不猥琐,全都化为电子的碎藻。
也就是说,我自大学一年级以来,辛辛苦苦建立的猥琐图书馆,就这样被樋口师父和小津毁于一旦。
好不容易清掉了水,四叠半大小的榻榻米全都像是泡在高汤里似的,变得皱巴巴的。打开藏了猥琐图书的橱门一看,里面的图书全都没有了形状,相互间黏在一起,要不就干脆散了架。我忍住因为收藏被整个摧毁的泪水,仔细端详起我的图书馆来。
原本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图书馆此刻已经失去了原貌,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被摧毁了的古罗马建筑物的石墙……
罗马竞技场。
我低喃道。
那个臭算命师,干吗拐弯抹角地预言。




23


尽管遭到如此不幸,生活还是要继续。
或者不如这么说,四叠半宿舍整个泡了大水,虽然我想办法将水流疏导出了房门,还把变得软趴趴的榻榻米掀开晒在室外,整间宿舍依然湿哒哒的,就算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下,也会因为潮湿而弄坏了身体的健康,或者沾染上真菌脚气之类的毛病,所以只好孤独地去大学里上课做实验。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学校,去百万遍十字路口的牛丼店里吃晚饭。因为宿舍里整个泡水,总觉得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就向着鸭川的方向走去了。穿过松树林,从堤防上向下爬,进45入鸭川三角洲。我抱着胳膊,眺望下游。两岸茂密的新绿被夕阳照得美不胜收。从葵桥上眺望,天色渐渐转暗的天空看起来广阔无涯,看得见公交车和汽车在下游的贺茂大桥上来来往往。从这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以“鸭川等间距法则”两两坐在一起的情侣档,还有刚成为大学新生、尚不知世事凶险的学弟学妹们,似乎是正在开着愉快的品酒野餐会。
在这些大学新人的面前,还有无限的可能性,也许会遇见良机,帮助他们抓住大学生活的至宝——玫瑰色的人生。我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瞪视着似乎一团和气地在对岸享受迎新乐趣的学生们。在河畔热闹交谈的年轻人中,我发现了小津的身影,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我不可能认错。
小津被看似新生的一群人包围,好像很愉快。他无视我被彻底荒废的一天,和社团里合得来的伙伴一起,玩得正起劲。隔着贺茂川,两边的状况显然高下立判,我愤恨难平。
这绝不是嫉妒。只不过是对自己人生不满的检讨而已。如果没有遇到小津,相信我也能过上如此美好的大学生活,而现在,我的人生就像是踏入了死路。我罔顾这个社会公共的价值观,一意孤行地在毫无任何实际价值的事情上浪费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而后,就连这点毫无意义的成果,也被小津彻底摧毁了。
在这两年以来,我一直大声地质问自己,一直坚持进行这样毫无产出的行为,究竟意义何在。如果将这精力投入到正经的研究中去,说不定早就获得了了不起的学术成果,要不好歹也能拿到奖学金、认识知性的黑发美女、被学弟学妹们用崇拜的眼神拥簇。然而现在,即便我消耗了大量的金钱,峨眉书房的乌贼老板依然用嫌弃的眼光看我,只有小津会用玩笑般的口吻说,“哟,你的猥琐图书馆收藏又增加了嘛!”我将猥琐图书馆的藏品放到网上,半真半假地炫耀,也只会招来所谓同好,毫不客气地留言索取资源。
我在人际关系的孤岛上,除了小津之外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就算并没有被关在四叠半宿舍的世界里,我也一样是孤独的。
这两年来我所做的一切毫无成就感可言。
与此同时,小津却相当积极地享受着人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和新生玩在一起,参加我所不知道的社团活动,在福猫饭店的组织里成了重要的干部,每天乐此不疲地完成樋口师父给的任务,然后还要抽时间出来设定各种邪恶的计划,将他人的不幸当做配菜,那些计划要是一一实施,保准行动的人将来生了孩子没屁眼。
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我愤愤地转身,正打算离开,却看到樋口师父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不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似乎是去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浴衣,下巴上的胡渣却依旧没有剃干净。
“阁下现在正在思考着人生?”
不愧是樋口师父,一眼就看破了我脆弱的天人交战。我不由得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就在前些天,我找算命师替我算了命。”
“明明人生还没开始,你就迷茫了吗?”我们坐在堤防的长椅上,樋口师父一脸愉快的表情,“阁下,你目前还没独立自主,在令堂眼中还是个小孩。”
“不管怎么样,算命师告诉我转变命运的良机是‘罗马竞技场’。我想,她所指的大概正是我宿舍里的猥琐图书馆泡水的事。剩下的两年,不能在搜集猥琐图书、听小津的黄色笑话、破坏相岛学长的地下组织活动上,白白糟蹋掉。”
“阁下没问题的,你至今的两年很努力。不要说接下来的两年,以后的五年、十年,你也一定能够出色地白白糟蹋掉。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证。”我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遇见小津,我肯定能过上更充实的生活。努力向学,和黑发美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任何污点的学生生活。没错,一定是那样的。”
“你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意识到自己至今都在浪费人生。我应该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做错了选择。”
学长一面咯吱咯吱地搔着长出胡茬的下巴,一面看着我。
他一露出那种精明的表情,就有种高贵的气质,和下鸭幽水庄这种快倒塌的四叠半宿舍毫不相称。总觉得他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公子,在漱户内海航行途中船只遇难,漂流到了这座肮脏的四叠半公寓的孤岛,便在那间铺满像以高汤熬煮过的榻榻米的四叠半宿舍住了下来。
“不可以毫无限制地使用可能性这个字眼。限制我们的,不是我们拥有的可能性,而是我们拥有的不可能性。”樋口学长说,“你能变成飞行员吗?你能手工自己做衣服吗?你能用贝司弹琴唱歌吗?你能写科幻小说吗?”
“没办法。”
“我们大部分的烦恼,是来自于梦想另一种有可能的人生。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可能性这种不能指望的东西,正是万恶的根源。你必须认同无法变成其他人的自己。你不可能享受到所谓的瑰丽人生,我向你保证。所以要沉着应对!”
“这种说法真过分。”
“要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向小津看齐!”
“恕我拒绝。”
“别那么说。你看看小津。那家伙确实是个笨到家的傻瓜,但是很有定性。就像他那样愉快地接受这样愚蠢的自己,岂不是一件乐事?相比于没有定性的秀才,有定性的傻瓜到最后往往反而能过上充实的人生。”
“是这样的吗?”
“嗯。也有几个例外就是了。”
接着,樋口师父在我身边默默地抽起了雪茄。从松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的日光越来越暗淡,黄昏渐渐要过去了,三角洲的对岸新生们也开始收拾起了东西,可能是想要进行下一摊。我的双眼不由得追逐起小津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了贺茂大桥的方向。

樋口师父打了个呵欠。
“那么,阁下,决斗的时间到了。”



24


在往贺茂大桥走去的路上,樋口师父稍稍向我普及了一下所谓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
这场毫无意义且高贵的战役,要回溯到太平洋战争之前。有人说事情的发端是高中生之间的感情纠葛,详情已经隐没于历史的黑暗之中。因为学弟们代理那项微不足道的争执,所以展开了这段大学史背后绵远不绝的战争历史。后来,战争由每一任代理人继承下来。
不久之后,发生太平洋战争、日本战败、战后复兴、校园纠纷等,这项战争和所有社会动向无关,连绵不断地一代传一代。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规定以“猫拉面”作为和解及接棒相关的讨论场地。前一任代理人会在贺茂大桥进行最终的决斗,完全放下任务。而新一任代理人则必须尽量延长那场战争,并且选出最优希望的代理人。
樋口师父的战争对象是城崎学长,还不知道对方会选择怎样的代理人。此外,我只知道今后将要贯彻“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这样不成文的规定,却并不知道战争的具体内容。
“这件事是真的吗?”
“如果你不肯代理我的话,我和城崎的和解就不算成立。”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去找小津?”
“小津恐怕会成为城崎的代理人,他是个性格乖僻的家伙,对阁下而言也很有挑战性吧。再说,选择你做对手,也是小津的意愿。”
我一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樋口学长便进行了解释。小津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似乎是在樋口学长这里做着徒弟的同时,又成了城崎学长的间谍,他是为了樋口学长的恶作剧才偷了城崎学长的香织小姐,又顺手卖了一个人情给相岛学长;但与此同时,也反过来将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了粉红色,还给四叠半宿舍送出了一大包蟑螂快递。
当然,最后这一项的受害者,也包括了我。
我才刚下定决心要与小津也好、毫无意义的生活也好,狠狠地一刀两断,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荒诞不羁的请求,樋口师父却突然跪在了地上。
我心想,就算是传统,也不用这么拼命遵守吧。但被学长这样下跪请求,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感觉到瑰丽的校园生活正在离我远去,飘向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在心中暗自哭泣。我低声说到“知道了”,樋口学长这才站起身来,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25


贺茂大桥东首。
学长卷起浴衣的袖子,看着款式老旧的手表。
四周已经没入了蓝色的薄暮中。鸭川因为前一阵子的雨水而水位上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点点街灯照在河面上,看起来宛如摇晃银纸。日幕后的今出川通仍然热闹,汽车的车头灯和车尾灯闪烁,仿佛挤满了贺茂大桥。零星安装在桥的粗栏杆上的橘色街灯,在薄暮中发出朦胧的光芒,显得相当神秘。今晚的贺茂大桥显然格外巨大。
“啊,来了。”樋口师父开心地说,朝贺茂大桥的中央走去。
城崎学长从桥的对面走来,走在他身旁的果然是小津。
双方互瞪靠近,我们碰头的地方正好是贺茂大桥的中央,从栏杆往下看,看得见鸭川激起水花的水面。往南看,黑压压的河流尽头处,四条一带的街灯在远方宛如宝石般闪烁。
这时候,明石从桥的另一端走了过来。很显然,城崎学长也对明石的出现大为惊讶。
“哎哟,这不是明石吗?”城崎学长诧异地说。
“学长好。”明石打招呼说。
“你和樋口认识啊?”
“去年秋天,师父收我为徒。”
“哎,她是见证人。这位是我前几天介绍过的,我的代理人。”说完,师父指着我的方向,“对了,你的代理人该不会就是我的徒弟小津吧?”
樋口学长装作并不知道小津阴谋的样子,城崎学长的脸颊果然浮现出了笑容。
“你大概以为他是你的徒弟吧,但这家伙是我派去你那边卧底的间谍。你被骗了吧?”
“被你摆了一道。”学长把茄子般的脸皱成一团笑了。
“那……”
“动手吧。”
城崎学长蹲低身子,小津快步退到他的身后。我和明石也跟着退下。樋口师父纹风不动。城崎学长把左掌向前推向天空,右手握拳置于腰际,摆出随时都会扑向樋口师父的姿势。另一方面,樋口师父松开原本环胸的双臂,像是子啊吟诵真言似的结印,把结印的手用力按在额头上,好像要把充斥全身的气力灌入其中。
“樋口,我要出招咯!”城崎学长低声说。
“放马过来。”樋口学长说。
令人停止呼吸的一刹那之后,两人展开激烈的搏斗。
“剪刀石头……”
“布。”
城崎学长戏剧性地颓然倒下。
“好,结束了。”明石拍了拍手。我在一边,只能哑口无言。“我赢的话,阁下就是攻了。”樋口师父说,“顺便说,我上一任的代理人在猜拳的时候输了呢,便宜了城崎。”



26


决斗过去了两三天,樋口师父果然如他所宣告的那样,离开了四叠半宿舍,开始世界旅行。因为羽贯小姐已经直接拒绝了他,所以最后就变成了只有我一个人送行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离别的感伤,我非常不争气地哭了。
“我不想继承什么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啊,相岛学长估计还在追杀我,小津要是和他一起联手,我就死定了。”
看着我没出息的样子,樋口学长笑着安慰我道:“关于这一点,阁下无需担心,小津之前也说过,他会拼死保护你的。”可是小津的话,究竟有几分能信呢?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四叠半宿舍,因为害怕,我在那泛着潮气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守了好几天。穷极无聊之下,Johnny也出来凑热闹,但是因为猥琐图书馆彻底被摧毁,失去了给Johnny的贡品,让他极为不满。
“看,在西伯利亚流刑的地方,还有几本没有被水打湿的猥琐图书哦!”
Johnny化身恶魔,在我耳边不停低语。
我伸手探向了桌子与书柜之间,那地方原本塞满了不要的东西,结果却因为有桌子阻挡,反而没有遭遇水灾,前阵子从相岛学长那里截来的猥琐图书也正在其中。
我将那几本书抽了出来。依旧是那些男性与男性在一起互相抚慰对方Johnny的图片,或是一些单方面抚慰Johnny的照片,实现的可能性非常值得怀疑。但或许是被此前樋口学长在决斗后所说的话影响,在翻阅这些照片时,我的Johnny不知为何反而兴致勃勃。更可怕的是,照片上的模特,不知为何幻化成了小津的模样。
Johnny!你怎么了Johnny!!醒醒啊,黑色长发的知性美女总有一天会出现的,不要自暴自弃!
我试图说服Johnny,可是这次,他完全变成了迷途羔羊,丝毫也不接受任何劝告。



27


我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宿舍里,一个人倒也过得自得其乐。学校方面似乎是对我早就放弃了,完全没有人对我的出勤率提出正告,明石也好,羽贯小姐也好,认识的人完全不会想起还有我这样的一个角色存在。正当我开始怀疑,如果我就这样在四叠半宿舍里死掉,估计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尸体才会被隔壁的中国留学生在无意中发现时,小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相岛学长在找你,他到处打听你的地址,估计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我就知道。”
“不过没关系,你可以躲到楼上师父的房间去。他们猜不到你会躲在这么近的地方,反正师父出远门去了,他的宿舍里也没人。”
那样肮脏混乱的宿舍,一点也不想去!
虽然想要这样郑重地宣布,但这会儿不是如此软弱的时候。我提起仅有的家当,正准备往楼上逃亡,却被显得相当悠闲的小津拦住了。“我早就布置好了,不用着急”,这样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了牛舌和啤酒,完全无视我这个房主的意愿,开始在我的电磁炉上边烤边吃了起来。
“你在想,自己本该过更正常一点的学生生活,对吧?”他突然一语中的地说。
我冷哼一声,默默地吃着牛舌,不予响应。
“办不到的啦。”
“什么办不到?”
“反正不管你选哪一条路,都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没那回事,我不这么认为。”
“你办不到。你脸上就露出了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该怎么说呢,出生在无法过充实学生生活的星球的表情。”
“你还不是长得像滑瓢,少五十步笑一百步了。”
小津狞笑起来,表情越来越像妖怪。
“我积极地接受自己出生在无法过充实学生生活的星球这个事实,尽情享受浪费生命的学生生活。所以你没理由对我说三道四。”
我叹了一口气。
“就因为你过着这种生活,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那条路都会遇见我。我直觉得明白这一点。然后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全力把你变成废物。违抗命运也没用。”小津竖起手指,“因为我们被命运的黑线绑着。”
就像去骨火腿一样,以乌黑的线一圈圈缠绕,沉入黑暗水底的两个男人这种令人害怕的幻影浮现脑海,让我不寒而栗,几乎吃不下去。而小津看着这样的我,一直吃着盐烤牛舌,还一边继续愉快地说着。
“你不必抗拒,我是你的soul mate嘛。至今能够理解你的,就只有我这个不幸的人了。”
“我讨厌能够理解我的人。”一点也不想把自己最愚蠢最狼狈的一面暴露给别人看,虽然到目前为止,已经暴露得够多了。“我只想被赞赏的目光拥簇,最好是柔弱无骨、如梦似幻、胸大无脑的黑发美女。”
“又在说那种莫名其妙的任性话了。”
小津面露低级的笑容看着我,像是拿我的不幸做配菜似的,相当愉快地吞下了数量惊人的牛舌和啤酒。
喝醉的小津那张肮脏的脸显得更肮脏了。那天晚上,他以懒得回房间为由,硬是赖在我的宿舍里不走。我回想起前几天Johnny莫名暴走了的情况,心中有些恐惧,就试图尽可能地把他推到沾满灰尘又潮湿的四叠半宿舍的角落,他嘴里呓语着抵抗我的动作。
我钻进被窝,开始沉思。
我明明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甚至仰赖木屋町那位算命师的判断,为什么还落到现在如此狼狈的局面?明明应该抓住应有的良机,逃向崭新的生活,为什么反而好像一步步把自己推进无法回头的狭路?
小津丝毫不理会我的苦闷,露出了天真无邪到令人作呕的睡脸。



28


大概就在我躲进樋口学长的210室宿舍的第五天,明石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小津学长遇到了麻烦,需要你的救援。”
明石这样说着,虽然知道多半是小津为了救我而与相岛学长对抗引起的,但是因为太麻烦了,我直觉地就想要拒绝。
看到我摆出了一副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明石突然开始恭维我。“学长过去那种在毫无意义也得不到成果的事情上奋力拼搏的身姿,在我看来是非常了不起的。小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一直与学长来往,这次也正是因此,才会为了学长而与相岛学长对抗。”
“明石就算你现在这么说,我也……”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男人与男人在一起更没有意义也没有成果的事情吗?学长!”明石突然大喝一声,“这才是适合你的人生啊!”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很显然是发自内心这样想。一瞬间我感到全身脱力,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复才好。




29


最后我还是没拗过明石,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去了鸭川三角洲。黄昏的三角洲就如同我记忆中的那样热闹,满布着情侣档和新生们。
不,好像比平时更热闹一点。
贺茂大桥变得嘈杂了起来,从鸭川三角洲的尖端抬头一看,一大群学生从东西两边蜂拥而来,大声吵嚷。有个穿着裙子的人站在贺茂大桥的粗栏杆上。站在她面前、桥的人行道上的人们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栏杆上的电灯照亮了她的脸,不应该说是“他”才对,那是小津。他站在栏杆上,一会儿摆出随时要跳下去的动作,一会儿面露贼笑,一会儿做出下流的腰部动作,非常怪异。
我联想到了此前从相岛学长手里夺得了有些偏离正道的猥琐图书那次,我迷迷糊糊地做了奇怪的梦,梦里的小津也是穿着这样的裙子,便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战。
包围着小津的学生们大声喊着“叫小津负责!”之类威胁的话,我不知是否应该冒死冲入这重重的人墙中接近他,还是当做没看见,直接回四叠半的宿舍里算了。正当我左右为难之际,从我背后有许多人发出尖叫。
回头一看,位于堤防上面的松树林一带没入了黑色烟霭之中。
一群年轻人在那篇黑色烟霭中东奔西窜,有人挥舞双手,有人乱抓头发,陷入半疯狂状态。那片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散开,似乎要往我所在的尖端而来。
黑色烟霭不断地从松树林喷出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不停蠕动的黑色烟霭宛如地毯般从堤防崩落下来,涌向我站着的尖端。
那是一大群蛾。



30


这件事也登上了隔天的京都新闻版面。关于那群蛾为何异常出现,详细原因并不清楚。据说逆着蛾的飞行路线寻找,来到了乣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似乎找不出原因。原本栖息于乣之森的蛾因为某种原因,开始群体移动,但没有能令人接受的解释。不同于官方的见解,也有谣言指出,蛾不是来自于下鸭神社,而是来自神社旁边的下鸭泉川町,但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更加离奇了。那天晚上,正好在我住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挤满了一大堆蛾,引发了一时的骚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时,蛾的尸体在走廊上掉了一地,我的房间没有上锁,门开了一半,房内也是一样。我恭敬地将它们的尸体埋葬。
一大群蛾吧嗒吧嗒地撞到脸上,磷粉四散,不晓得要去哪里。
有些蛾想要钻进嘴里,我一边拨开它们,一边勇敢地叉着腿站在鸭川三角洲的尖端。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大群蛾远远超乎常理。振翅声把我们与外界隔绝,感觉简直不是蛾,而是拥有翅膀的小妖怪浩浩荡荡地穿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看见是鸭川闪闪发光的水、贺茂大桥的栏杆,以及从栏杆掉入鸭川的人影。
好不容易大军过境,鸭川三角洲充满了嘈杂的人声,互相诉说一大群蛾刚经过之后的内心恐惧,但我注视着鸭川。像肮脏的黑色昆布般缠着贺茂大桥桥墩的,显然是小津。
桥的栏杆旁挤满了学生,大家纷纷叫道:“那家伙真的掉下去了”、“糟了、糟了”、“快救救他”、“去死好了”、“那家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掉”。
我从贺茂大桥的西首冲下堤防。鸭川滔滔不绝地在眼前从左向右流。水位上涨,使得平常是草丛的地方都泡在水里,河床感觉比平常要宽。
我从那里入水,浑身湿透地朝贺茂大桥的桥墩靠近。水并不那么深,但水流相当湍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抵达小津身边。
“你这猪头!”
水花溅得我一身湿,我一怒斥,小津呜呜地又哭又笑,不用说,看起来已完全不像人类。正在河畔举行酒会的拉拉队员们看起来似乎和小津没有前仇,也一起过来帮忙救助,将他搬到了河畔。押着我来贺茂大桥的明石晚一步下来河畔,尽管受到一大群蛾的惊吓而显得脸色苍白,仍精明地呼叫了救护车。我们把小津像圆木般放在地上,拧干湿哒哒的衣服。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呻吟。
“好痛啊、好痛啊。痛死我啦。快替我想想办法。”
“吵死人了!谁叫你要爬上栏杆?!”我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忍耐一下!”
小津嘤嘤啜泣,不时嚎着腿痛,看样子是摔到了脚骨折。看到他凄惨的样子,之前追杀他的人好像也就消气了,人群渐渐散去,过了五分钟左右,救护车抵达贺茂大桥的桥墩。
救护人员以不负专家之名的利落动作,冲下了地方,用毛毯把小津层层裹起,放上担架。如果他们直接把小津丢进鸭川,大概会大快人心,但是救护人员对于伤员一视同仁,对小津投注怜悯之情。
他们恭敬地把小津抬上救护车,真是便宜了坏事做尽的小津。



31


小津为了救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因为我当时一直躲在四叠半宿舍里,所以只能从几个当事人的口中拼出事情的梗概。简单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
此前相岛学长征用了“笑眯眯整理脚踏车军团”的卡车运送“图书馆警察”收缴来的猥琐图书和“印刷厂”生产的报告,这件事早已引起了整理军团的不满。小津故布疑阵,让相岛学长以为是我因为成绩太糟,需要印刷厂的报告急救,就只是下达了对我追杀的命令,并没有对小津产生怀疑。获得了这段时间空档的小津趁机在背后下黑手,联合了“整理脚踏车军团”和“图书馆警察”内部对相岛学长不满的干部,在组织大会上一举揭发了学长此前私用组织力量来扳倒城崎学长的事实,把相岛学长赶下了台。
到这里还基本算顺利。
但接下来相岛学长不甘于灰溜溜地下台,也揭发了小津过去的种种恶行,包括挪用“印刷厂”的收益给樋口学长做伙食费等等,“福猫饭店”的组织下属的社团和研究会便受命要找到小津,夺回挪用公款的金额。事发当晚,小津在回家途中察觉到危险,没有回到公寓,而是潜伏在净土寺的民宅庭院前面,联络了明石,她立刻潜入净土寺附近。小津的公寓周围,从净土寺到银阁寺布下了十几二十层包围网,明石将小津打扮成女人的样子,让他穿过琵琶湖的水渠,于是他突破了包围网,逃过鸭川以东、丸太町通以北,避开
像红外线感应器一般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正准备逃往我所在的四叠半宿舍,却最终还是被“福猫饭店”的相关人士目光敏锐地发现了。即使辛苦逃过了陆续聚集的相关人士的追捕,小津终于还是被逼到贺茂大桥,无处可逃地跳上了栏杆。
小津叉着腿站立,露出像天狗的表情。
“如果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他说,“除非你们保证我生命安全,否则我就不从这里下来。”根据他过去素行不良的表现,当然没有人给他保证。于是他就从贺茂大桥掉进鸭川,腿骨折了。



32


如今,虽说我的学生生活中多少出现了新的发展,但若有人觉得我会天真烂漫地肯定过去,我会深表遗憾。我不是会那么轻易肯定过去的错误的单纯男人。确实,我也曾幻想过被伟大的爱情紧紧拥抱,但如果是娇艳欲滴的少女也就罢了,谁会想要抱紧年过二十的邋遢男子呢?我被那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所驱使,断然拒绝拯救过去的自己。
对于在那座命运的时钟塔前面,选择“福猫饭店”的后悔念头挥之不去。我不禁思考,假如当时选择别条路的话,会怎样。如果选择电影社“褉”,或者选择垒球社“暖暖”的话,我大概会度过更截然不同的两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性格乖张,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瑰丽的校园生活”握在手中。即使再怎么别开视线,仍然无法否定累积各式各样的失误,白白糟蹋两年这个事实。
最重要的是,遇见小津这个污点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



33


小津住进了位于大学旁的医院一小段时间。
看到他被绑在洁白的病床上,令人相当痛快。他原本脸色就差,如今看起来简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但其实只是单纯的骨折。只有骨折或许该说是幸运。他因无法做比三餐更爱的坏事而不停抱怨,我在一旁觉得他活该。他大发牢骚以致太吵的时候,我就把探病的礼物蜂蜜蛋糕塞进嘴里,让他闭嘴。
不管怎么说,小津帮我解决了相岛学长的追杀,所以也算是有恩于我。再说我也答应了樋口学长代理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虽然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但肯定还得继续和小津打交道。不过话说回来,小津就为了扳倒相岛学长,把我拖下水,拟定了愚蠢的计划,毫无意义地从贺茂大桥上摔下来,弄得脚骨折,只能说他好事的程度超乎想象。小津享受人生的方式,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而且,也没有必要理解。
“这次学到教训之后,别再偷偷设计陷害别人了。”
我边大口吃蜂蜜蛋糕边说,小津摇了摇头。
“我拒绝。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该做的事。”
这家伙大概骨子里犯贱。



34


我逼问他,玩弄惹人怜爱的我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小津面露以往那种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傻笑。
“这是我对你的爱。”
“那种肮脏的东西,我不需要。”
我应道。

食谷吐司的杂粮烤箱:

随便拍一拍_(:з」∠)_...

暗角感觉好好玩......

感觉即使是把第一张截图放在旁边也修不成同样的色调OTL...

在村爹退社之前,SE倒闭之前,自己完全疯掉之前,应该还能有几天日子好活。take care of her.

☆一株米:

今天推荐这首音乐……这个算是KH的主旋律才对,每一代都是这样简单的旋律只是编曲各不相同。只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KHII的这个版本,多少年再听到这个简单的旋律都会鼻子一酸忍不住眼泪。


仿佛又回到那个小岛,又是那一片蓝天,那一片大海,一阵暖暖的风。仿佛又是那个城镇,那个黄昏,那一个暑假。

又是那群人。

有的人再也无法再见,即使有一天我们的脑袋忘记了,可我们的心将永远铭记。

…………王国之心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吧。

所以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后再次站在这,面对许久未见的场所,还能够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和耀眼的太阳,还能够我们微笑着回忆起往事。

大海将我们的思念延续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1.身材

“身高不够的话,就用跳跃力来补足吧!”

“跑得不够快的话,就多注意场上局势早点反应吧!”

“如果是身材……其实胸部长起来了会很麻烦吧?”

“你没怎么长啊,”看着她胸前一马平川,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现在应该还不用担心——啊!”

“生命又不只有运动啊哼。”一不注意她就把双手伸到我胸口上了。我倒也习惯了,等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来做点别的事吧。


照这个节奏来只能明年见了。先想想怎么活到明年吧。


预定一个花吻疗程。

Tsuyuri:

一开始就押了太芥注的我被21话虐得胃痛——————————

可是还是好喜欢这对嘛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芥川伤都没好就从医院跑出来了还想住几个月啊你!!!!!!!!!

太宰巨巨你上点心好伐TTATTTTTTTTTTTTT

官方不给活路¥%#¥%(**&